【按】本文成文于2005年,记录了一个梦境。
以现在的目光看文笔相当生涩,不过删掉的话一定会后悔的。
就像灰色的蛋花汤一样的天空一样。


巨大的宇宙船离开了补给站,在星间冰冷地滑行。
在入库关卡,叉车四处游走,对补给进行着最后一次盘点。
这是……?
管理员的喉头不由自主地一动。成百上千的货箱尽头,这不是有一只开启着么?
手电筒打了过去,盖子的边缘,一条白生生的腿刺了出来。
潜入者?女人?管理员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际。
“双手抱头!你——”
话只说到这里。无神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划过额角的汗滴。
光谱分析仪是不会骗人的,而其实也没有必要借用仪器。
的确,那是一具曼妙的躯体,不过,那冰冷无表情的脸,以及光溜溜的头,都显而易见不是人类的所有物。
宛若僵死的虫子一样,以不可能的姿势折叠着关节的,是类似情趣玩具的东西。
为了以防万一,管理员再次作了全关卡红外扫描,看到这里的确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后,他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什么嘛,是谁订了这种无聊的东西……
管理员厌恶地扫了一眼那脑袋。究竟什么人会对这种东西产生兴趣?再美好的身材,配上这么一颗头,一切都索然无味了。旁边的盒子里,是假发吗?这样欺骗自己的行为,管理员不由都为那个不知名的订购者而可悲。
他开始检查盖子没有气密闭锁的原因。表面上,箱子没什么问题。那么,很可能是封装的人根本没有关上箱子,无论是有意或无意。
要作记录,要作汇报,要作投诉,连锁的正当处理顺序在脑中浮现时,管理员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搅在一起了。而那白生生的身体,就一直横在他面前。
不知为何,或者知道为何,管理员开始对购买这东西的人生出一种强烈的憎恶之心了。
他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良久,神经质地又作了一次红外扫描,然后迅速地取来一只空箱,把那身体放在了里面,架上了叉车。
喉头又不自由主地一动,他努力装得自然一些。“关卡检查完了,可以进行入库了。”
既然要有额外的工作量,他要某种补偿。箱子盖子不是开着么?那么,里面货物的遗失,是很自然的。
他脑海中浮现了刚才的那个光头。真可恶!
不知为何他开始觉得可悲的人是自己了。不,他知道为何。

说到底,一切都怪那该死的战争。
帝国的不落母舰特修斯,吞噬着联邦的星云,在所有人的噩梦中翱翔。
阴霾在总部上挥之不去,最开始只是细语,但刹那间已经无人不知。
对舰长的刺杀失败了……!
宛若春风一样的少女,却又锋利得像次元的界限一样,司令的女儿,再也无法回来。
所有人等着特修斯巨大的身形在母星上沉下,如同天国一样沉下的命运,颤栗着等待着。
不过并没有。甚至连消息都没有。帝国媒体骂声每天依然如同海涛一般以电磁波的形式涌来,可是没有提那少女一个字。
难道她没有死?不,任务失败是肯定的。舰长依然出席面对战地记者的新闻发布会,那张被亿万人歌颂,被亿万人唾骂的脸依然以不变的角度微笑着。
司令也知道,自己的女儿的死,已经是确凿无误的事了。作为目击者的敌后特工冒着生命危险,将悲痛的信息传来。少女被完全地肢解,这一幕,司令无论有没有看到,都已经是事实。
特修斯像许多军舰一样,并不随意抛弃太空垃圾。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机密流出,垃圾被集约在高压下缩小体积,暂时存储起来,直到补给站才会被驻地军方处理。
她回不来了……!

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不过他什么都知道。
四周,叉车,轨道车,行人。再自然点,再自然点……!
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,所以,他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。
不过,他想他还是明白的。他努力不去想那光头,但他同时也努力不去想那白生生的身体。
他现在只想,再自然点!
现在,他离开关卡了。仓库的人已经到了,他也已经把有那么一个箱子出现故障的事情汇报了。
似乎没人注意到他带走了一个箱子,毕竟,那个空箱子的涂装和这个补给站并不一样,他原本是一直打算解释成自己的工具箱的,不过到头来都没人过问。
好的,走了,走了……
特修斯有多大?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。大家总说,它和一颗中等质量的行星差不多大,不过一颗中等质量的行星在不同时代、不同人眼里并没有一个恒定的标准。动用帝国最卓越设计的它,连大小也是机密,而外部的材料又干扰了一切详细了解它的意图。
不过,作为关务管理者,他知道,特修斯真实的大小比那壮硕的外观小得多。内腔可以灵活地滑动与调整,以防特修斯突然变速时,里面的人因为加速度而猝不及防。
所以,像目前这种警报声大作,他本人也被掀翻的情况,实属罕见。他胡乱地抓住了一个把手,听不到自己喊了些什么出来,不过黄色,黄色的警报灯光是机械故障,不是敌袭,不是敌袭。
有人要掉脑袋了。
安稳下来时,他几乎是飞扑一般跳到那个箱子上,因为里面的东西分明翻了出来。幸好附近没有什么人,他大口喘着气四周打量着,然后和箱子里的光头对视一眼,不由得觉得一阵恶心。
他为什么要拿这个!现在他剩下的只有懊悔。
麻烦死了。
不过,现在他有种错觉,人偶的一条手臂似乎和原来感觉不那么一样。实际上他只怀疑了一秒钟。
麻烦死了。

在她恍惚的意识里,联邦的形象不知为何总和司令的脸重合。
有时,这两者就是一体的,很多时候,联邦就是司令,司令也即是联邦。
那么,当她效忠联邦,起誓愿意为了联邦献出生命时,就等同于愿意为了司令献出生命了。
联邦和司令现在就需要她这么做。
实际上,司令只登场了三分钟左右。分明是很重要的事情,她却记不太清楚。
联邦在那时,样貌是模糊的,声音也是暧昧的。不过,联邦给了她一个任务,还郑重地用一只应该是很温暖的手压了压她的肩膀,然后离开了。
剩下的男人,是联邦的代理人,她决定对他言听计从。
联邦的意志是去回收不幸任务失败的刺客的遗体,内部人员费劲千辛万苦,让伟大战士的遗体没有落得被高压粉碎的命运,而是分散潜藏在巨舰特修斯之中。
她知道,她回不来了。不过她必须回来。联邦的意志可能并不是要自己活着,但是要她回来。
为此,代理人要她当自己作情趣人偶,以货物的身份登舰。这是荒谬的,可笑的,但她决定言听计从,而她的言听计从,也正是联邦这么作出人选的原因之一。
是的,她已经知道了,一定程度的身体改造是无可避免的,不然以血肉之躯,自然无法通过最初的生命迹象检查。
现在,她在体会麻醉的效果逐渐离开身体。那两只新手臂短而奇怪,她非常不适应。
“这才是刚开始。”
手术后是训练。她必须要成功地模仿真正的情趣人偶。为此,对情趣人偶的设计资料与工作原理的学习,就成了最紧迫的任务。她必须清楚什么时候,被触碰到什么部位,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。
一直到她整个身体被更换前,都并不是很顺利的。不过,自从下肢与身体也被更换后,她感觉好多了。这被精心准备的身体,可以随意地依照自己的意念产生必要的反应。
渐渐地,她明白了任务的本质。联邦并不是需要她扮作情趣人偶登上特修斯,而是需要一个会执行任务的情趣人偶。既能通过检查,又能作出判断。

“爸爸……”
那孩子是这么喊的。
大汗淋漓,他决定厌恶那孩子,也决定厌恶自己。
无论哪顶假发,都无法令他忘掉那触目惊心的光头。当那孩子娇笑,喊着“爸爸”并且作出各种宛若人类女性的反应时,他就更不由得觉得这东西不是人类。
但他忍不住。在他那狭窄的斗室里,每天都忍不住。既定事项。
在星际飞行的过程中,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后勤人员,他负责把货物输送到船的各个部分去。现在,他感觉工作比过去更难以忍受,他厌恶工作,也厌恶那孩子。每次近似飞奔地回到舱室,他就锁上门。
今天,他恐惧了。门开着。
检查一直持续了几个小时,而对同事和周围人的察言观色则用了几天。直到一个月过去,他都没能确定,是不是真的只是出于一种该死的偶然,让他没有关上门。
再自然点!
因为电力而变得温热的身体在他下面颤动时,他不知这是谁对谁的要求了。

这一次,她吃惊了。
但也并没有多少吃惊。仿佛孩提时代,第一次见到首都那些同步卫星与地面相接的导轨时,那种吃惊:和自己并无关系。
不过,这其实是和她有关系的。因为现在,她知道,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逐步改造得和那位刺客一模一样。
不过,这其实还是和她没有关系的。
迄今为止,她只知道自己要上船,但她不知道上船后应该怎么做,又应该怎么通过士兵把守的各处通道,回收那些遗体,又如何携带着离开永恒的特修斯。
现在,她要作最后的准备了。代理人通知她,要给予她最后详细的任务提示。她不知为何地点还是在手术室。
现在她看到手术台边的那个头了,到意识模糊前,那个头与她的其他思想一直和黑咖啡与牛奶那样,融合在一起。这个头,和她今天偶然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春风般的少女的头,除去没有头发和冰冷的表情,并无二致。
“不更换为这个头的话,你依然无法通过生命反应检查。隐藏在你身体中的芯片,已经逐步对你的一切进行了学习,你的思想,你的记忆,你拥有的一切。也就是说,你依然在这里。现在,已经开始从这一部分里读取最后的任务信息了吧?如何回收,如何撤退,都已经交代清楚了。”
有生命的人偶坐了起来,保留着她的全部习惯,她现在完全明白了。
是时候动身了。
她回头看看原本有她自己长相的那个没有生命的头。

他感觉要出什么事,因此他的晚上比过去还要疯狂。
他的理性告诉自己,身体下面的身体不是身体,不过他必须如此想象。随着他的想象,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是真的身体了。
但是那头啊!这随着电力而巧笑的脸庞,和当时冰冷凝视自己的光头并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。
“爸爸……”
老实说,他对这方面并没有特殊的爱好,因此每次想到这方面的设定完全源自那个不知名的订购者时,他有种无名火。
那孩子现在是他的,他的愤怒就是在于他知道它不是他的。当然,这也是很小的愤怒,因为这只是一件东西,就像小学生偷窃了漂亮的橡皮那种程度。
小人物在进行小愤怒。
随后他去吃饭。认识的人冲他点头,他也冲着认识的人点头。一早吃完的人在食堂角落里打牌。
没有来的年轻后勤兵,是因为见到裸体的女人,在更换自己的一条腿,因此精神上出了一些状况。现在正在随军心理分析师那里。
满口脏话和抱怨的技师修完了被射了许多孔的舱室墙壁,也过来吃晚饭了。
随着一些猥亵下流的玩笑,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,但他得坐住。
老实说,他坐不住又能怎么办呢?
他现在不想回去!

不落的永恒舰特修斯终究是沉了。
没见过世面的士官并不希望被看作没有见过世面,可是要他伴随那么可爱、如同春风一般的少女返回首都,这种荣幸,当然会令他涨红脸。这可以原谅吧?这可以原谅吧!
少女小心地正了正丝巾,士官没有注意到她颈部难以察觉的接痕。
为飞行器下方刺眼的首都胜利花海游行所眩晕,因此士官没有注意到更加巨大的幸运即将降临。
在停机坪所等候的,是司令,也是联邦。
少女宛若春风的脸挂上两道泪珠,双眼充满了喜悦。
“爸爸……”

特修斯就是永恒,永恒就是特修斯,这原本是被定义的。
但是,特修斯的永恒是动的永恒,变的永恒。
这是她所思索的。
这是她拥抱着那个和自己相貌完全相同的头颅,彼此冰冷注视时,所思索的。
由于不断的更迭,现在储存她记忆与思想的芯片,仅存于自己的头颅之中,而它正在单调地重复着最后的更换的任务。
这永恒没有结束的地方,那有没有开始之处呢?

管理员死之前,大致上,最后的思考是这样的。
他在墙角颤抖地看着有生命的人偶抱着藏在机械室法兰附近的头颅,那头颅虽然相貌和那孩子一模一样,但显然不是最初的那个光头。
他并不是特修斯的舰长或是联邦的司令那么伟大的人。
他最后的思想是这样的:
她不是她了。